第六十二章天眼终章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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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顾清远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林默的疯狂,没有曹评的野心,没有冯京的阴沉。只有平静——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你是‘天师’。”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

    青袍人——无垢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贫道是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握紧袖中短刃。

    “你是林默的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顾清之的表亲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年被贬出京,来了杭州,进了这座‘启光寺’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,一待就是四十年。”

    无垢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“四十二年。”他说,“贫道在此,四十二年。”

    殿中寂静,只有九盏油灯的灯焰偶尔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这个老人,心中涌起一种极复杂的感觉。这是他追查数年的“天师”,是“天眼会”真正的首脑,是一切阴谋的源头。他设想过无数次与“天师”对决的场景,却从没想过,会是这样一间破庙,这样一个老人,这样平静的对答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他问。

    无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起身,拂尘轻挥,走到供桌前,将那九盏油灯一盏盏吹熄。

    殿中暗下来,只剩神像背后的窗漏进几缕苍白的天光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”无垢回过身,在昏暗中望着他,“你可知道,四十二年前,贫道为何被贬出京?”

    “档案记载,是‘涉宸妃宫旧事’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无垢道,“可那旧事,你可知详情?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。

    无垢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贫道当年,是太医局最年轻的医正。二十七岁,便以针灸之术闻名京师。宸妃娘娘有头疾,时常召贫道入宫诊治。一来二去,便与娘娘身边那位林宫女相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窗外,像是望向极远的过去。

    “她叫林蕴,年方十九,生得……生得很好。每次贫道入宫,她都躲在帘后偷看,以为贫道不知。贫道那时年轻,心高气傲,不将这些小女儿情态放在眼里。直到有一回,娘娘病愈,贫道出宫时,她追上来,塞给贫道一个香囊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那香囊里,装着一缕青丝。”

    殿中寂静。顾清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“贫道不该收。”无垢继续说,“太医与宫女私相授受,是死罪。可贫道收了。收下那香囊,便收下了此后四十年的孽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……”无垢苦笑,“后来皇子出生,目有重瞳。宸妃惊恐,皇后震怒,先帝命顾清之将皇子送出宫。林蕴是宸妃最信任的宫女,奉命随行。贫道那时,已与她私定终身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想起那封旧信。林氏信中写“幸遇一医者,姓林名远,乃顾太医表亲”,原来她出宫后遇到的,便是他。

    “皇子夭折后,林蕴不愿回宫,贫道便将她藏在城外一处农舍。她那时已怀了贫道的骨肉,贫道本想等风波平息,便辞官与她成婚。可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可太医局有人告发,说贫道‘与宫人私通,玷污宫闱’。先帝震怒,将贫道贬出京,永不录用。贫道出京那日,林蕴抱着刚满月的孩子,在城外十里亭等我。她说:‘林郎,我们走吧,走得远远的,再不回来。’”

    无垢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贫道说好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们没有走远。”顾清远道,“你们来了杭州。”

    “杭州是贫道祖籍。”无垢道,“贫道以为,回到故乡,隐姓埋名,便能终老此生。可贫道错了。贫道能躲开朝廷的追捕,却躲不开自己的心魔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心魔?”

    无垢睁眼,望向那尊三头六臂的神像。

    “那孩子——贫道与林蕴的孩子,生下来便体弱,三岁那年一场风寒,险些夭折。贫道倾尽所学,勉强救回,却落下病根。林蕴日夜忧心,怕他像皇子一样,活不过三岁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
    “她那时常说:‘林郎,皇子夭折时,我亲眼看着。那孩子那么小,那么乖,眼睛还没睁开,就……就没了。我害怕,害怕咱们的孩子也……’贫道安慰她,说有贫道在,孩子不会有事。可贫道心里知道,贫道的医术,救得了病,救不了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是如何与摩尼教扯上关系的?”

    无垢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可知,这启光寺的来历?”

    “摩尼教据点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无垢道,“可这据点,不是贫道建的。它存在已百余年,是唐武宗灭佛后,摩尼教教徒逃到江南,寻到这处荒废的佛寺,暗中供奉他们的神祇。贫道来此时,寺中还有几个老僧——不,老教徒。他们收留了贫道一家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踱步,拂尘轻摆。

    “那些教徒告诉贫道,摩尼教崇拜光明,相信这世界是光明与黑暗的战场。人的肉身属于黑暗,灵魂属于光明。若能修至‘全知’,便能脱离肉身,回归光明之界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皱眉:“你信了?”

    “贫道不信。”无垢摇头,“但贫道的妻子信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定,背对顾清远。

    “林蕴说:‘林郎,咱们的孩子这么苦,是不是前世造了孽?若能求光明神庇佑,让他平安长大,我愿日日诵经,夜夜礼拜。’贫道劝她,她不听。她每日抱着孩子,跪在那神像前,一跪便是一整夜。”

    他的背影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后来孩子七岁那年,有一日,她跪着跪着,忽然倒下去,再没醒来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。

    “贫道亲手葬了她,就在这寺后的梅树下。”无垢说,“那株老梅,便是贫道手植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想起院中那株枯死的梅树。

    “那你为何不离开?”

    “离开?”无垢回过头,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,“贫道的妻子葬在这里,贫道的孩子在这里长大,贫道能去哪里?”

    他走回神像前,伸手抚摸着那三只眼。

    “那些老教徒说,林蕴是蒙光明神召唤,回归光明之界了。贫道的孩子问:‘阿爹,阿娘还会回来吗?’贫道说:‘会的。’可贫道心里知道,她永远不会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便留了下来,成了这些教徒的首领?”

    “贫道没有想成为首领。”无垢道,“只是那些老教徒一个接一个死去,临终前都拉着贫道的手,说:‘无垢师,护持圣教,莫让光明断绝。’贫道欠他们的恩情,不能不还。”

    “于是你便替他们发展教徒,建立组织,甚至把手伸进大宋皇宫?”

    无垢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贫道从未主动发展教徒。是他们自己找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那些对这世间不满的人。”无垢说,“失意的官员,落魄的士子,被欺凌的百姓,被遗忘的边军。他们来到这山中,跪在贫道面前,说:‘师父,救救我们。’贫道能怎么办?贫道只能给他们一个希望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希望?”

    “光明的希望。”无垢指着那尊神像,“告诉他们,这世间黑暗终将过去,光明终会到来。到那时,一切不平都将平复,一切冤屈都将昭雪。他们只需要等,只需要信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阵寒意。

    “这些话,你信吗?”

    无垢沉默。

    良久,他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“贫道不信。”他说,“可贫道的孩子信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一怔。

    “林默?”

    “他从小体弱,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奔跑嬉闹,只能坐在院中,听那些老教徒讲经。他们讲光明与黑暗的战争,讲真主终将降临,讲那些信众死后能回归光明之界。他听得入迷,一遍遍问贫道:‘阿爹,阿娘是不是去了光明之界?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找她?’”

    无垢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贫道不知如何回答。贫道只能告诉他:‘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了。’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看着顾清远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贫道此生最大的错,不是创立了‘天眼会’,不是纵容曹评胡作非为,甚至不是眼睁睁看着林默变成那个样子。贫道此生最大的错,是让一个孩子,在黑暗中等待光明。”

    殿中寂静,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吹得九盏油灯的灯芯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林默之死,你可知道?”

    无垢点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贫道还知道,是你亲手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恨我?”

    无垢看着他,目光中竟有一丝怜悯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贫道活了七十三年,早就过了恨人的年纪。林默走的那条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贫道劝过他,拦过他,可他不听。他说:‘阿爹,你不懂。这世间太黑了,我要把光带回来。’”

    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他想带的光,是血与火。贫道知道,那不会有好下场。可贫道拦不住。就像当年拦不住他阿娘跪在神像前一样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握紧的刀缓缓松开。

    “那今日的‘天眼大典’呢?”他问,“也是你拦不住的?”

    无垢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你来此之前,可曾想过一个问题:为何‘天眼大典’的地点,会这么轻易被你的皇城司查到?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凛。

    “那些被俘的余孽,招供得过于顺畅。”无垢缓缓道,“韩锐以为是严刑拷打之功,可贫道知道,那是贫道让他们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!”

    “贫道知道你会来。”无垢打断他,“贫道等了你很久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他,汗透重衣。

    “你要引我来此,是为何?”

    无垢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向神像背后。那里有一道暗门,被他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请随贫道来。”

    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,石阶湿滑,壁上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,灯火青荧,照出斑驳的壁画。壁画上绘着人与魔的战争,光明与黑暗的纠缠,那些三头六臂的神祇俯瞰众生,神情悲悯又冷酷。

    顾清远跟在无垢身后,一步步向下走。

    约莫一炷香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,方圆数十丈,穹顶高逾三丈。石窟正中,立着一座高台,台上供着七尊圣物——金、银、铜、铁、玉、石、木、陶、泥中的七尊,只缺已被毁去的玉像和被收入宫中的金像。

    七尊圣物环绕之下,高台中央,跪着黑压压一片人。

    至少有三百人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各色衣裳,有官员的袍服,有商贾的绸衫,有军卒的短褐,甚至还有僧人的袈裟、道士的鹤氅。他们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。

    高台边缘,立着一个穿灰衣的人。正是方才在山路上引顾清远前来的那个中年人。

    他见无垢进来,躬身一礼。

    “师尊,人都到齐了。”

    无垢点头,走上高台。

    顾清远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跪伏的信众。他们的脸上有狂热,有虔诚,有恐惧,也有迷茫。可更多的,是一种深深的疲惫——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明知道稻草救不了命,仍死死攥着不放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”无垢在高台上回过身,声音回荡在石窟中,“你看到了吗?这就是‘天眼会’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什么妖人,不是什么逆党。”无垢缓缓道,“他们只是……活得太苦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一个跪伏的信众面前,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。那人抬头,是一张年轻的脸,不过二十出头,眉目清秀,眼眶却深深凹陷。

    “他叫沈玉,苏州人,家里世代织绸。三年前,苏州织户联合抗税,被官府镇压,他父亲被打死,母亲投河,妹妹被卖入娼门。他逃出来,一路乞讨到杭州,跪在启光寺外,求贫道收留。”

    无垢又走向另一人。这回是个中年妇人,衣着尚算齐整,面容却憔悴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她姓刘,丈夫是杭州府的小吏。三年前,丈夫因卷入一桩贪腐案,被判处斩,家产抄没。她带着一双儿女,无处容身,只能投奔这里。”

    无垢一一指过去。

    那个穿军袍的,是西北边军逃兵,因不满克扣军饷,杀了上官逃亡至此。那个着道袍的,是龙虎山道士,因与师兄争掌门之位失败,愤而出走。那个披袈裟的,是灵隐寺的和尚,因犯了戒律,被逐出山门。

    每个人,都有每个人的故事。

    每个故事,都是两个字:活不下去。

    顾清远站在那里,听无垢一个一个讲完。石窟中寂静无声,只有油灯的微光和信众们粗重的呼吸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”无垢回到高台上,“你推行新法,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可你知不知道,这些人,本就是你的新法救不了的?”

    顾清远喉头发涩。

    “新法可以——”

    “可以什么?”无垢打断他,“可以让他们少交几文利息?可以让他们多买几尺平价布?可以让他们死去的爹娘活过来?可以让他们被卖掉的妹妹清清白白地回家?”

    顾清远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无垢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丝悲悯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贫道不恨你。贫道知道你是个好人,是个想做事的官。可你救不了他们。这世上,没人救得了他们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挥手。

    那些跪伏的信众缓缓起身,让出一条通道。

    通道尽头,石窟最深处,立着一座石门。门扉紧闭,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——三瞳,正如那“全知之神”的第三只眼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无垢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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